伊斯蘭黃金時代的植物藝術：五個世紀

伊斯蘭黃金時代的植物藝術，是整部植物插畫史中影響最深遠、卻最少被稱頌的篇章之一。8 至 13 世紀間，活躍於巴格達、科爾多瓦、開羅與大馬士革的學者，不只保存了古代世界的植物知識，更加以修正、擴充，並以活體標本檢驗，再把這些改進後的成果傳給後來編纂文藝復興本草書的歐洲學者。若沒有這場傳承，連結迪奧斯科里德斯、富克斯、埃雷特與黃金時代的植物插畫傳統，就不會以其歷史上的樣貌存在。

伊本·拜塔爾（1197–1248 年）生於馬拉加，曾遊歷北非、埃及、敘利亞與安那托利亞，親自觀察植物，之後才撰寫 Al-Jami fi al-Adwiya al-Mufrada。這部目錄收錄 1,400 多種藥用植物，其中超過 300 種在任何古典文獻中都未曾記載。他引述了 150 位前人的說法，並依據親身觀察，有系統地訂正他認為不準確的描述。

時期	8 至 13 世紀 · 從阿拔斯哈里發國到安達魯斯學術
關鍵機構	巴格達智慧之家（Bayt al-Hikma） · 約於西元 830 年創立
主要翻譯文本	迪奧斯科里德斯的 De Materia Medica · 約西元 850 年首次譯成阿拉伯文
伊本·拜塔爾	1197–1248 年 · 馬拉加 · 記錄 1,400 多種植物 · 300 多種前所未知
伊德里西	1100–1165 年 · 休達 · 地中海地理植物誌，內容完整
傳入歐洲	托雷多翻譯學派，12 至 13 世紀 · 由阿拉伯文譯為拉丁文
遺產	為迪奧斯科里德斯的基礎增添了 500 多年的實證植物學知識

伊斯蘭學者為何比歐洲同行更具優勢

促成伊斯蘭黃金時代植物藝術與學術的制度條件，和中世紀早期歐洲所能提供的任何條件都不同。巴格達的智慧之家創立於哈里發哈倫·拉希德時期，並在 9 世紀初由馬蒙大幅擴充，是專門為了取得、翻譯並延伸各種可及傳統的知識而設立的機構。希臘、波斯、印度與敘利亞的文獻被有系統地搜尋、購入，並由學者團隊譯成阿拉伯文。這些團隊不只有譯者，也有注釋者，他們的工作就是理解文本說了什麼、加以檢驗，並補充新知。

伊斯蘭世界的地理範圍也遠比任何歐洲修道院所能觸及的更為廣闊。從 8 世紀起，伊斯蘭學者就能取得來自中亞、撒哈拉以南非洲、南亞以及整個地中海沿岸的植物，這些地區的植物並未出現在以地中海為中心的迪奧斯科里德斯文本中。當伊本·拜塔爾記錄超過 300 種古典作者所不知道的植物時，他所記錄的是希臘或羅馬醫師從未到訪地區的植物。這種實證擴充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伊斯蘭的貿易網絡與軍事地理，讓學術界得以接觸對系統性植物描述而言真正嶄新的植物。

迪奧斯科里德斯的首部阿拉伯文譯本及其後續

迪奧斯科里德斯 De Materia Medica 的第一部重要阿拉伯文譯本，完成於 9 世紀中葉的哈里發穆塔瓦基勒時期。過程並不順利：譯者很快發現，許多希臘植物名稱在阿拉伯文中沒有對應詞，因為書中描述的是不生長於伊拉克的地中海物種。他們向拜占庭的希臘醫師和能辨認這些植物的西班牙阿拉伯商人請教，並編製雙語同義詞表來解決問題，這些詞表後來成為中世紀植物學術最有用的工具之一。編製這些同義詞表的工作涵蓋阿拉伯文、希臘文、波斯文、柏柏爾文，有時還包括梵文與拉丁文，耗費了好幾代學者的心力，並產生了在其他中世紀傳統中無可比擬的比較植物詞彙學成果。

9 世紀以後製作的阿拉伯文版迪奧斯科里德斯插圖手稿，發展出自己的視覺傳統。有些對抄寫者能直接接觸到的植物描繪得非常準確，另一些則較為圖式化。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的 13 世紀阿拉伯文版迪奧斯科里德斯，以收入人物圖像而著稱：人物與植物互動，或採收，或調製。這預示了生態式的構圖方法，四個世紀後，瑪麗亞·西比拉·梅里安將以此作為一種全新博物插畫的基礎。

伊本·西那、比魯尼與科學框架

伊本·西那（阿維森納，980–1037 年）最為人所知的，是他的醫學百科全書 al-Qanun fi al-Tibb（《醫典》），這部書直到 17 世紀仍是歐洲大學的主要醫學教科書。他對藥用植物的處理有系統、重實證，並依療效類別整理，直接建立在迪奧斯科里德斯的傳統之上，同時以五個世紀累積的伊斯蘭學術加以擴展。《醫典》的植物部分詳細描述外觀、棲地與調製方法，所樹立的精確標準影響了後來每一部歐洲本草書。

比魯尼（973 年至約 1048 年）在中亞工作，他貢獻了迪奧斯科里德斯與伊本·西那都不曾嘗試的面向：有系統地比較阿拉伯、希臘、波斯、梵文與敘利亞各傳統中的植物名稱與描述。他的 Kitab al-Saydana（《藥學書》）本質上就是一部比較植物詞典，不僅記錄植物是什麼，也記錄它在不同語言與傳統中如何被稱呼。這種學術基礎設施，使後來譯入拉丁文的翻譯運動成為可能。

安達魯斯的植物藝術：地中海的綜合

伊斯蘭治下的西班牙，即安達魯斯，產出了伊斯蘭黃金時代最重要的一批植物學術成果，並與迪奧斯科里德斯最初所描述的地中海植物直接對話。科爾多瓦的醫師兼學者伊本·朱勒朱勒（944 年至約 994 年）為迪奧斯科里德斯撰寫注釋，指出希臘文本中的哪些植物存在於安達魯斯，訂正在抄寫過程中訛誤的名稱，並補充伊比利半島原生的物種。他也撰寫醫師與植物學家的傳記，這是首次嘗試把植物學傳統當作持續不斷的學術事業來書寫其歷史。

伊本·拜塔爾曾在塞維亞與馬拉加求學，之後才展開橫跨北非與地中海東部的旅行，他代表了安達魯斯植物學術最完整的發展。他的方法明確而有系統：親自前往觀察植物，把觀察所得與他能找到的每一份先前描述比對，並註明出處加以引述，同時指出其中的錯誤。Al-Jami 以這種批判性的嚴謹程度記錄了 1,400 多種植物，數量遠超先前任何著作，其出處標註與訂正的嚴謹程度，也超越了此前的一切。

翻譯運動與傳入歐洲

伊斯蘭植物學知識傳入歐洲拉丁學術界，主要是經由托雷多。12 世紀起，一個翻譯學派在那裡有系統地研讀累積下來的阿拉伯科學傳統。植物學方面的關鍵人物是克雷莫納的傑拉德（約 1114–1187 年），他在眾多著作中翻譯了伊本·西那的《醫典》（Canon of Medicine）。阿拉伯植物學文獻的拉丁文譯本，讓歐洲學者接觸到的不只是他們原本透過劣化抄本認識的迪奧斯科里德斯，還有五個世紀的訂正、補充與擴展，使阿拉伯文本遠比拉丁文原本更有用。

這就是通往萊昂哈特·富克斯與 16 世紀植物插畫改革的直接脈絡。當富克斯堅持以活體標本寫生，而不是抄錄手稿時，他是在把伊斯蘭學術已實踐三個世紀的方法論原則，應用到西歐植物學上。這項創新是真實的，因為富克斯所處的環境，是手稿抄寫再度使插圖品質退化；但它的知識根基，早已在巴格達、科爾多瓦與開羅奠定。

FAQ

智慧之家是什麼？它對植物插畫有什麼貢獻？

智慧之家（Bayt al-Hikma）是 9 世紀初在阿拔斯哈里發國統治下於巴格達創立的學術機構。它聘用譯者、學者與注釋者，取得希臘、波斯、敘利亞與印度傳統的文本並譯成阿拉伯文，再以新的觀察加以擴充。就植物插畫而言，它最關鍵的貢獻，是首次有系統地將迪奧斯科里德斯的 De Materia Medica 譯成阿拉伯文並加以訂正，這成為後來伊斯蘭植物學術的基礎。

伊本·拜塔爾是誰？他為什麼重要？

伊本·拜塔爾（1197–1248 年）是安達魯斯的醫師兼植物學家，在他的 Al-Jami fi al-Adwiya al-Mufrada 中記錄了 1,400 多種藥用植物，其中約 300 種在任何古典或伊斯蘭文獻中都未曾記載。他廣泛旅行，親自觀察植物，註明出處地引述了 150 位前人，並訂正他依自己的觀察認為不準確的描述。他的著作是 16 世紀以前最大規模的系統性植物目錄。

伊斯蘭植物學知識如何傳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

主要是透過托雷多翻譯學派，該學派自 12 世紀起把阿拉伯科學文本譯成拉丁文。克雷莫納的傑拉德翻譯了伊本·西那的《醫典》，其他譯者則處理植物學與藥學文本。這些拉丁文譯本讓歐洲學者得以接觸阿拉伯傳統對迪奧斯科里德斯長達五個世紀的訂正與補充，創造出比他們先前所依賴的劣化拉丁文抄本豐富許多的植物學基礎。

伊斯蘭植物藝術在視覺上是什麼樣子？

伊斯蘭植物手稿在插圖的處理上差異很大。有些對抄寫者能直接接觸到的物種描繪得非常準確，另一些則較為圖式化。13 世紀某些阿拉伯文版迪奧斯科里德斯手稿的一項特色，是收入與植物互動的人物，他們採收、調製或使用植物，這讓這些插圖具有敘事性與生態性的特質，不同於希臘手稿傳統中純粹的植物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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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歷史書低估的篇章

伊斯蘭黃金時代的植物學傳統，是連結迪奧斯科里德斯與文藝復興的關鍵一環。若沒有伊本·西那、比魯尼、伊本·拜塔爾，以及五個世紀間數百位較不知名學者所做的翻譯、訂正與擴充，我們所認識的植物插畫傳統就不可能發展出來。黃金時代傳統中的每一幅插圖，每一張埃雷特的圖版，每一朵雷杜德的玫瑰，都立足於伊斯蘭學術所建立的基礎之上。這項傳統的完整歷史，收錄於 The Living Canvas: A Journey Through Botanical Art, History & Modern Life，可在 Amazon.com/dp/B0GHTD913P 購得。想看延續這項傳統的植物插畫，歡迎瀏覽Fiurdelin 作品集。